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经典语录书摘

路遥《早晨从中午开始》经典语录书摘

我深切地感到,尽管创造的过程无比艰辛而成功的结果无比荣耀,尽管一切艰辛都是为了成功;但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也许在于创造的过程,而不在于那个结果.


我不能这样生活了.我必须从自己编织的罗网中解脱出来.当然,我绝非圣人.我几十年在饥寒、失误、挫折和自我折磨的漫长历程中,苦苦追寻一种目标,任何有限度的成功对我都至关重要.我为自己牛马般的劳动得到某种回报而感到人生的温馨.我不拒绝鲜花和红地毯.但是,真诚地说,我绝不可能在这种过分戏剧化的生活中长期满足.我渴望重新投入一种沉重.只有在无比沉重的劳动中,人才会活得更为充实.这是我的基本人生观点.


只要不丧失远大的使命感,或者说还保持着较为清醒的头脑,就决然不能把人生之船长期停泊在某个温暖的港湾,应该重新扬起风帆,驶向生活的惊涛骇浪中,以领略其间的无限风光.人,不仅要战胜失败,而且还要超越胜利.


作家的劳动绝不仅是为了取悦于当代,而更重要的是给历史一个深厚的交代.如果为微小的收获而沾沾自喜,本身就是一种无价值的表现.最渺小的作家常关注着成绩和荣耀,最伟大的作家常沉浸于创造和劳动.劳动自身就是人生的目标.人类史和文学史表明,伟大劳动和创造精神既是产生一些生活和艺术的断章残句,也是至为宝贵的.


我承认,对于一个人来说,一生中可能只会有一个最为辉煌的瞬间——那就是他事业的顶点,正如跳高运动员,一生中只有一个高度是他的最高度,尽管他之前之后要跳跃无数次横杆.


在无数个焦虑而失眠的夜晚,我为此而痛苦不已.在一种几乎是纯粹的渺茫之中,我倏忽间想起已被时间的尘土埋盖得很深很远的一个早往年月的梦.也许是二十岁左右,记不清在什么情况下,很可能在故乡寂静的山间小路上行走的时候,或者在小县城河边面对悠悠流水静思默想的时候,我曾经有过一个念头:这一生如果要写一本自己感到规模最大的书,或者干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一定是在四十岁之前.


几乎在一刹那间,我便以极其严肃的态度面对这件事了.是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有某种抱负的人,在自己的青少年时期会有过许多理想、幻想、梦想,甚至妄想.这些玫瑰色的光环大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变迁而消散得无踪无影.但是,当一个人在某些方面一旦具备了某种实现雄心抱负的条件,早年间的梦幻就会被认真地提升到现实中并考察其真正复活的可能性.


说来有点玄,这个断然的决定,起因却是缘于少年时期一个偶然的梦想.其实,人和社会的许多重大变化,往往就缘于某种偶然而微小的因由.即使像一次世界大战这样惊心动魄的历史大事变,起因却也是在南斯拉夫的一条街巷里一个人刺杀了另一个人.


幻想容易,决断也容易,真正要把幻想和决断变为现实却是无比困难.这是要在自己生活的平地上堆积起理想的大山.


人是有惰性的动物,一旦过多地沉湎于温柔之乡,就会削弱重新投入风暴的勇气和力量.


我已经认识到,对于这样一部费时数年,甚至可能耗尽我一生主要精力的作品,绝不能盲目而任性.如果这是一个小篇幅的作品,我不妨试着赶赶时髦,失败了往废纸篓里一扔了事.而这样一部以青春和生命作抵押的作品,是不能用"实验"的态度投入的,它必须在自己认为是较可靠的、能够把握的条件下进行.老实说,我不敢奢望这部作品的成功,但我也"失败不起".


孤立有时候不会让人变得软弱,甚至可以使人的精神更强大,更振奋.


既然我一直不畏惧迎风而立,那么,我又将面对的孤立或者说将要进行的挑战,就应当视为正常,而不必患得患失,忧心忡忡.应该认识到,任何独立的创造性工作就是一种挑战,不仅对今人,也对古人;那么,在这一豪迈的进程中,就应该敢于建立起一种"无榜样"的意识——这和妄自尊大毫不相干.


"无榜样意识"正是建立在有许多榜样的前提下.也许每一代作家的使命就是超越前人(不管最后能否达到),但首先起码应该知道前人已经创造了多么伟大的成果.任何狂妄的文人,只要他站在图书馆的书架面前,置身于书的海洋之中,就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和可笑.


对于作家来说,读书如同蚕吃桑叶,是一种自身的需要.蚕活到老吃到老,直至能口吐丝线织出茧来;作家也要活到老学到老,以使自己也能将吃下的桑叶变成茧.


读书如果不是一种消遣,那是相当熬人的,就像长时间不间断地游泳,使人精疲力竭,有一种随时溺没的感觉.


书读得越多,你就越感到眼前是数不清的崇山峻岭.在这些人类已建立起的宏伟精神大厦面前,你只能"侧身西望长咨嗟"!


在"咨嗟"之余,我开始试着把这些千姿百态的宏大建筑拆卸开来,努力从不同的角度体察大师们是如何巧费匠心把它们建造起来的.而且,不管是否有能力,我也敢勇气十足地对其中的某些著作"横挑鼻子竖挑眼",去鉴赏它们的时候,也用我的审美眼光提出批判,包括对那些十分崇敬的作家.


"文坛"开始对我淡漠了,我也对这个"坛"淡漠了.我只对自己要做的事充满宗教般的热情."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只能如此.这也很好.


这十年是中国社会的大转型期,其间充满了密集的重大历史性事件;而这些事件又环环相扣,互为因果,这部企图用某种程度的编年史方式结构的作品不可能回避它们.当然,我不会用政治家的眼光审视这些历史事件.我的基本想法是,要用历史和艺术的眼光观察在这种社会大背景(或者说条件)下人们的生存与生活状态.作品中将要表露的对某些特定历史背景下政治性事件的态度,看似作者的态度,其实基本应该是那个历史条件下人物的态度;作者应该站在历史的高度上,真正体现巴尔扎克所说的"书记官"的职能.但是,作家对生活的态度绝对不可能"中立",他必须作出哲学判断(即使不准确),并要充满激情地、真诚地向读者表明自己的人生观和个性.正如伟大的列夫·托尔斯泰所说:"在任何艺术作品中,作者对于生活所持的态度以及在作品中反映作者生活态度的种种描写,对于读者来说是至为重要、极有价值、最有说服力的……艺术作品的完整性不在于构思的统一,不在于对人物的雕琢,以及其他等等,而在于作者本人的明确和坚定的生活态度,这种态度渗透整个作品.有时,作家甚至基本可以对形式不做加工润色,如果他的生活态度在作品中得到明确、鲜明、一贯的反映,那么作品的目的就达到了."(契尔特科夫笔录,一八九四年)


我没明没黑开始了这件枯燥而必需的工作.一页一页翻看,并随手在笔记本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的大事和一些认为"有用"的东西.工作量太巨大,中间几乎成了一种奴隶般的机械性劳动.眼角糊着眼屎,手指头被纸张磨得露出了毛细血管,搁在纸上,如同搁在刀刃上,只好改用手的后掌(那里肉厚一些)继续翻阅.


一年多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但是,似乎离进入具体写作还很遥远. 所有的文学活动和其他方面的社会活动都基本上不再参与,生活处于封闭状态.


全国各地文学杂志的笔会时有邀请,一律婉言谢绝.对于一些笔会活动,即使没有这部书的制约,我也并不热心.我基本上和外地的作家没有深交.一些半生不熟的人凑到一块,还得应酬,这是我所不擅长的.我很佩服文艺界那些"见面熟"的人,似乎一见面就是老朋友.我做不到这一点.在别人抢着表演的场所,我宁愿做一个沉默的观众.


关于深入生活的问题,与"政治和艺术的关系"一样,一直是我国文艺界长期争论不休的问题.这一点使我很难理解.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艰深的理论问题值得百谈不厌.生活对于作家艺术家来说,就如同人和食物的关系一样.至于每个作家如何占有生活,这倒大可不必整齐一律.每个作家都有自己感受生活的方式;而且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同一作家体验生活的方式也会改变.


是的,从一九七五年到一九八五年中国大转型期的社会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各种社会形态、生活形态、思想形态千姿百态且又交叉渗透,形成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更为复杂的局面.而要全景式反映当代生活,"蹲"在一个地方就不可能达到目的,必须纵横交织地去全面体察生活.


我提着一个装满书籍资料的大箱子开始在生活中奔波.一切方面的生活都感兴趣.乡村城镇、工矿企业、学校机关、集贸市场;国营、集体、个体;上至省委书记,下至普通老百姓;只要能触及的,就竭力去触及.有些生活是过去熟悉的,但为了更确切体察,再一次深入进去——我将此总结为"重新到位".有些生活是过去不熟悉的,就加倍努力,争取短时间内熟悉.对于生活中现成的故事倒不十分感兴趣,因为故事我自己可以编——作家主要的才能之一就是编故事.而对一切常识性的、技术性的东西则不敢有丝毫马虎,一枝一叶都要考察清楚,脑子没有把握记住的,就详细笔记下来.


在占有具体生活方面,我是十分贪婪的.我知道占有的生活越充分,表现生活就越自信,自由度也就会越大.作为一幕大剧的导演,不仅要在舞台上调度众多的演员,而且要看清全局中每一个末端小节,甚至背景上的一棵草一朵小花也应力求完美准确地统一在整体之中.


奔波到精疲力竭时,回到某个招待所或宾馆休整几天,恢复了体力,再出去奔波.走出这辆车,又上另一辆车;这一天在农村的饲养室,另一天在渡口的茅草棚;这一夜无铺无盖和衣躺着睡,另一夜缎被毛毯还有热水澡.无论条件艰苦还是舒适,反正都一样,因为愉快和烦恼全在于实际工作收获大小.


时光在流失,奔波在继续,像一个孤独的流浪汉在鄂尔多斯地台无边的荒原上漂泊. 在这无穷的奔波中,我也欣喜地看见,未来作品中某些人物的轮廓已经渐渐出现在生活广阔的地平线上.


这部作品的结构先是从人物开始的,从一个人到一个家庭到一个群体.然后是人与人,家庭与家庭,群体与群体的纵横交叉,以最终织成一张人物的大网.在读者的视野中,人物运动的河流将主要有三条,即分别以孙少安孙少平为中心的两条"近景"上的主流和以田福军为中心的一条"远景"上的主流.这三条河流都有各自的河床,但不时分别混合在一起流动.而孙少平的这条河流在三条河流中将处于最中心的位置——当然,在开始的时候,读者未见得能感觉到这一点.


但是,我知道,只要主要的人物能够在生活和情节的流转中一直处于强有力的运动状态,就会带动其他的群体一起运动,只要一个群体强有力地运动,另外两个群体就不会停滞不前.这应该是三个互相咬接在一起的齿轮,只要驱动其中的一个,另外的齿轮就会跟着转动.


真正有功力的长篇小说不依赖情节取胜.惊心动魄的情节未必能写成惊心动魄的小说.作家最大的才智应是能够在日常细碎的生活中演绎出让人心灵震颤的巨大内容.而这种才智不仅要建立在对生活极其稔熟的基础上,还应建立在对这些生活深刻洞察和透彻理解的基础上.我一再说过,故事可以编,但生活不可以编;编造的故事再生动也很难动人,而生活的真情实感哪怕未成曲调也会使人心醉神迷.


这样说,并不是不重视情节.生活本身就是由各种"情节"组成的.长篇小说情节的择取应该是十分挑剔的.只有具备下面的条件才可以考虑,即:是否能起到像攀墙藤一样提起一根带起一片的作用.一个重大的情节(事件)就应该给作者造成一种契机,使其能够在其间对生活作广阔的描绘和深入的揭示,最后使读者对情节(故事)本身的兴趣远远没有对揭示的生活内容更具吸引力,这时候,情节(故事)才是真正重要的了.如果最后读者仅仅记住一个故事情节而没有更多的收获,那作品就会流于我们通常所说的肤浅.


阅读研究了许多长篇长卷小说,基本搞清了作品所涉及的十年的背景材料,汇集和补充了各个方面的生活素材,自然就完全陷入了构思的泥淖之中.在此之前,有些人物,有些篇章早已开始在涌动,不过,那是十分散乱的.尔后,这就是一个在各种层面上不断组合、排列、交叉的过程;一个不断否定、不断刷新、不断演变的过程.


所有要进入作品河流的人物,哪怕是一个极次要的人物,你也不能轻视忽略,而要全神贯注,挟带着包括枯枝败叶在内的总容量流向终点.


终点!我构思的习惯常常是先以终点开始而不管起点.每个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他(她)们的终点都分别在什么地方呢?如果确定不了终点,就很难寻找他(她)们的起点;而在全书的整个运行过程中,你也将很难把握他(她)们内在的流向.当然,预先设计的终点最后不会全部实现,人物运动的总轨迹会不断校正自己的最终归宿;也有一些人物的终点不可能在书的结尾部分,在某些段落中就应该终结其存在.


为了寻找总的"终点"和各种不同的"终点",为了设置各种渠渠道道沟沟坎坎,为了整体地衔接,为了更好地衔接而不断"断开"……脑子常常是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走路、吃饭、大小便,甚至在梦中,你都会迷失在某种纷乱的思绪中.有时候,某处"渠道"被你导向了死角,怎么也寻找不到出路,简直让人死去活来.某个时候,突然出现了转机,你额头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也不觉得疼.你生活的现实世界变为虚幻,而那个虚幻的世界却成了真实的.一大群人从思维的地平线渐渐走近了你,成为活生生的存在.从此以后,你将生活在你所组建的这个世界里,和他们一起哭,一起笑.你是他们的主宰,也将是他们的奴隶.


实际上,所有高明的"出场"都应该在情节的运动之中.读者一开始就应该进入"剧情",人物的"亮相"和人物关系的交织应该是自然的,似乎不是专意安排的,读者在艺术欣赏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接受了这一切.作者一开始就应该躲在人物的背后,躲在舞台的幕后,让人物一无遮拦地直接走向读者,和他们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已经快三年了.真正的小说还没写一个字,已经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想想即将要开始的正式写作,叫人不寒而栗.


这时候,是足球运动员开赛前的几分钟,是战壕里的士兵等待着冲锋的号声,按捺不住的激动,难以控制的紧张.


写这部书我已抱定吃苦牺牲的精神,一开始就到一个舒适的环境去工作不符合我的心意.煤矿生活条件差一些,艰苦一些,这和我精神上的要求是一致的.我既然要拼命完成此生的一桩宿愿,起先就应该投身于艰苦之中.实行如此繁难的使命,不能对自己有丝毫的怜悯之心.要排斥舒适,要斩断温柔,只有在暴风雨中才可能有豪迈的飞翔;只有用滴血的手指才有可能弹拨出绝响.


十几本我认为最伟大的经典著作摆在桌边——这些书尽管我已经读过多遍,此间不会再读,但我要经常看到这些人类所建造的辉煌金字塔,以随时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


随后,我在带来的十几本稿纸中抽出一本在桌面上铺开,坐下来.心绪无比的复杂.我知道接下来就该进入茫茫的沼泽地了.但是,一刹那间,心中竟充满了某种幸福感.是的,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已经奔波了两三年,走过了漫长的道路;现在,终于走上了搏斗的拳击台. 是的,拳击台.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完全可能是自不量力!你是谁?你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写了一点作品的普通作家,怎么敢妄图从事这种巨大的事业?许多作家可能是明智的,一篇作品有了影响,就乘势写些力所能及的作品,以巩固自己的知名度,这也许才是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而你却几年来一直执迷不悟,为实现一种少年时的狂想就敢做这件不切实际的事.少年时,你还梦想过当宇航员,到太空去活捉一个"外星人",难道也可将如此荒唐的想法付诸实施?你不成了当代的堂·吉诃德?


反悔的情绪消失了.想想看,你已经为此而准备了近三年,绝不可能连一个字也不写就算完结;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一个世界级的笑话.


冷静地想一想,三天的失败主要在于思想太勇猛,以致一开始就想吼雷打闪.其实,这么大规模的作品,哪个高手在开头就大做文章?瞧瞧大师们,他们一开始的叙述是多么平静.只有平庸之辈才在开头就堆满华丽.记着列夫·托尔斯泰的话,艺术的打击力量应该放在后面.这应该是一个原则.为什么中国当代的许多长篇小说都是虎头蛇尾?道理就在于此.这样看来,不仅开头要平静地进入,就是全书的总布局也应按这个原则来.三部书,应该逐渐起伏,应该一浪高过一浪地前进.


既然有能力走向前去,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往前


把所有的资料都从箱子里拿出来,分类摆满桌面,只留够放下两条胳膊写东西的地方.桌面摆不下,有些次要的退在旁边的窗台上、柜头上.更次要一些的放在对面的沙发上.紧张的写作有时不能有半点停顿.不允许外来的干扰,也不允许自己干扰自己.需要什么,甚至不需要眼睛寻找,靠意识随手就可拉到面前,以便迅速得到利用.


墙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写着从一到五十三的一组数字——第一部共五十三章,每写完一章,就划掉一个数字;每划掉一个数字,都要愣着看半天那张表格.这么一组数字意味着什么,自己心里很清楚.那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泥淖.每划掉一个数字,就证明自己又前进了一步.克制着不让自己遥望那个目的地;只要求扎实地迈出当天的一步,迈出第二天的一步.


无法形容的艰难.笔下出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不仅要在这个具体的地方是适当的,还要考虑它在第一部是否适当;更远一点,在全书中是否适当.有时候眼下的痛快会给以后的工作带来无穷灾难.但又不能缩手缩脚.大胆前进.小心前进.在编织的每一条细线挽结每一个环扣的时候,都要看见整个那张大网.


写作整个地进入狂热状态.身体几乎不存在;生命似乎就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形式.日常生活变为机器人性质.


那就是认定你在做一件对你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工作,甚至是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工作.不论实质上是否如此,你就得这样来认为.你要感觉到你在创造,你在不同凡响地创造,你的创造是独一无二的;你应该为你的工作自豪,就是认为它伟大无比也未尝不可.


这不是狂妄.只有在这种"目中无人"的状态下,才可能解放自己的精神,释放自己的能量.应该敢于把触角延伸到别人没有到过的地方,敢于进入"无人区"并树起自己的标志.每一个思想巨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法认识这个世界,揭示这个世界的奥妙,为什么你不可以呢?你姑且认为你已经发现了通往华山的另一条道路.


这样的时刻,所有你尊敬的作家都可以让他们安坐在远方历史为他们准备的"先圣祠"中,让他们各自光芒四射地照耀大地.但照耀你的世界的光芒应该是你自己发出的.


把一切伟人和他们的写作方法、写作技巧都统统赶出房子.完全用自己的心灵写作.没有样板.所谓的样板都诞生于无样板中.


当然,绝不可能长期保持这种"伟大感".困难会接踵而来.你一时束手无策.你又感到自己是多么可笑和渺小.抬头望望桌边上那十几座金字塔,你感到你像儿童在河边的沙地上堆起了几个小土堆.


童年.不堪回首.贫穷饥饿,且又有一颗敏感自尊的心.无法统一的矛盾,一生下来就面对的现实.记得经常在外面被家境好的孩子们打得鼻青眼肿撤退回家;回家后又被父母打骂一通,理由是为什么去招惹别人的打骂?三四岁你就看清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并且明白,你要活下去,就别想指靠别人,一切都得靠自己.因此,当七岁上父母养活不了一路讨饭把你送给别人,你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冷酷的现实.你独立地做人从这时候就开始了.


中学时期一月只能吃十几斤粗粮,整个童年吃过的好饭几乎能一顿不落地记起来.然后是卷入狂热的"文化大革命",碰得头破血流…… 而今,你坐在这里从事这样崇高的工作,如果没有一个大的收获,怎么对得起自己? 为什么此刻停顿下来?记着,你没有权利使自己停顿不前.你为自己立下了森严的法度,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别指望逃脱.


重新拿起笔.既失去了"伟大感"也没有渺小感.变为一个纯粹的兢兢业业的工匠,仔细认真检查停顿下来的原因,穿不过去的原因.不断地调整思考的角度.大量地应用"逆向思维".


每一次挫折中的崛起都会提示你重温那个简单的真理:一次成功往往建立在无数次失败之中.想想看,面前的那些金字塔的建造者,哪一个不是历尽艰难挫折才完成了自己的杰作?


"伟大感"与渺小感,一筹莫展与欣喜若狂,颓丧与振奋,这种种的矛盾心情交织贯穿整个写作过程中.这样的时候,你是作家,也是艺术形象;你塑造人物,你也陶铸自己;你有莎士比亚的特性,你也有他笔下的哈姆雷特的特性.


没有时间!连半个小时的时间都不敢耽搁.为了约束自己的意志,每天的任务都限制得很死,完不成就不上床休息.工作间实际上成了牢房,而且制定了严厉的"狱规",绝不可以违犯.


一般地说来,我对生活条件从不苛求.这和我的贫困的家庭出身有关.青少年时期如前所述,我几乎一直在饥饿中挣扎.因此,除过忌讳大肉(不是宗教原因)外,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满足.写作紧张之时,常常会忘记吃饭,一天有一顿也就凑合了.


写作是艰苦的.与之相伴的是生活的艰苦.


是的,紧张的思维和书写所造成的焦虑或欣快已经使精神进入某种谵妄状态.上厕所是一种小跑,到厕所后,发现一只手拿着笔记本,一只手拿着笔;赶忙又一路小跑回到工作间放下"武器",再一路小跑重返厕所.有时进厕所,惊动了这里的长期住户——老鼠,则立刻又有一番大动乱,惊恐地立在便池旁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一直要五六分钟才能恢复正常.以后进厕所时,为了免受惊吓,就先用脚在厕所门上狠狠踹几下,以便让那些家伙提前"回避".


对数字逐渐产生了一种不能克制的病态的迷恋.不时在旁边的纸上计算页码,计算字数,计算工作日,计算这些数字之间的数字,尽管这些数字用心算也是简单而一目了然的.只有自己明白,这每一个简单的数字意味着已经付出了什么代价或将要付出什么代价.每一个数字就是一座已翻越的大山或将要征服的大山.认真地演算这些算术的时候,就像一个迷信的占卜师和一个财迷心窍的生意人.这也是紧张写作过程中一种小小的自娱活动.


躺在床上,有一种生命即将终止的感觉,似乎从此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想想前面那个遥远得看不见头的目标,不由得心情沮丧.这时最大的安慰是列夫·托尔斯泰的通信录,五十多万字,厚厚一大卷,每晚读几页,等于和这位最敬仰的老人进行一次对话.不断在他的伟大思想中印证和理解自己的许多迷惑和体验,在他那里寻找回答精神问题的答案,寻找鼓舞勇气的力量.想想伟大的前辈们所遇到的更加巨大的困难和精神危机,那么,就不必畏惧,就心平气静地入睡.


长卷作品的写作是对人的精神意志和综合素养的最严酷的考验.它迫使人必须把能力发挥到极点.你要么超越这个极点,要么你将猝然倒下.


只要没有倒下,就该继续出发.


现在,身处异乡这孤独的地方,又见雨雪纷纷,两眼便忍不住热辣辣的.无限伤感.岁月流逝,物是人非,无数美好的过去是再也不能唤回了.只有拼命工作,只有永不休止地奋斗,只有创造新的成果,才能补偿人生的无数缺憾,才能使青春之花即便凋谢也是壮丽地凋谢.


愿窗外这雨雪构成的图画在心中永存.愿这天籁之声永远陪伴我的孤独.雨雪中,我感受到整个宇宙就是慈祥仁爱的父母,抚慰我躁动不安的心灵,启示我走出迷津,去寻找生活和艺术从未涉足过的新境界.


情绪在猛烈地高涨,出现了一些令自己满意的章节.某些未来篇章中含混不清的地方在此间不断被打通.情节、细节、人物,呼啸着向笔下聚拢.笔赶不上手,手赶不上心.自认为最精彩的地方字写得连自己都难辨认.眼睛顾不上阅读窗外的风光,只盯着双水村、石圪节、原西城;只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物和他们的喜怒哀乐;窗外的风光只在感觉中保持着它另外的美好.分不清身处陈家山还是双水村.


我细心地研究过他的著作、他的言论和他本人的一举一动.他帮助我提升了一个作家所必备的精神素质.而秦兆阳等于直接甚至是手把手地教导和帮助我走入文学的队列.


秦兆阳面容清瘦,眼睛里满含着蕴藉与智慧.他是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但没有某种中国知识分子所通常容易染上的官气,也没有那种迂腐气.不知为什么,见到他,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伟大的涅克拉索夫.


秦兆阳是中国当代的涅克拉索夫.他的修养和学识使他有可能居高临下地选拔人才和人物,并用平等的心灵和晚辈交流思想感情.只有心灵巨大的人才有忘年交朋友.直率地说,晚辈尊敬长辈,一种是面子上的尊敬,一种是心灵的尊敬.秦兆阳得到的尊敬出自我们内心.


因此原因,以后去过几次北京,都鼓不起勇气去看望这位我尊敬的老人.但我永远记着:如果没有他,我也许不会在文学的路上走到今天.在很大的程度上,《人生》和《平凡的世界》这两部作品正是我给柳青和秦兆阳两位导师交出的一份答卷.


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矛盾体.为了不受干扰地工作,常常要逃避世俗的热闹;可一旦长期陷入孤境,又感到痛苦,又感到难以忍受.


我的最大爱好是沉思默想.可以一个人长时间地独处而感到身心愉快.独享欢乐是一种愉快,独自忧伤(模糊的)也是一种愉快.孤独的时候,精神不会是一片纯粹的空白,它仍然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情绪上的大欢乐和大悲痛往往都在孤独中产生.孤独中,思维可以不依照逻辑进行.孤独更多地产生人生的诗情——激昂的和伤感伤痛的诗情.孤独可以使人的思想向更遥远更深邃的地方伸展,也能使你对自己或环境作更透彻的认识和检讨.


尤其是每个星期六的傍晚,医院里走得空无一人.我常伏在窗前,久久地遥望河对岸林立的家属楼.看见层层亮着灯火的窗户,想象每一扇窗户里面,人们全家围坐一起聚餐,充满了安逸与欢乐.然后,窗帘一道道拉住,灯火一盏盏熄灭.一片黑暗.黑暗中,我两眼发热.这就是生活.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就得舍弃人世间的许多美好.


长长地吐出一声叹息,重新坐回桌前,回到那一群虚构的男女之间.在这样的时候,你描绘他们的悲欢离合,就如同一切都是你自己切身的体验和感受.你会流着辛酸的或者是幸福的泪水讲述他们的故事——不,在你看来,这已不是故事,而是生活本身.


寒冬中,我坐在越野车的前座上离开此地,怀里抱着第一部已写成的二十多万字初稿.透过车窗,看见外面冰天雪地,一片荒凉.记得进山时,还是满目青绿,遍地鲜花.一切都在毫无察觉中悄然消逝了,多少日子都没顾得上留意大自然的变异.没有遗憾,只有感叹.过去的那段时光也许是一生中度过的最为充实的日子.现在应该算作是一个小小的凯旋.


和这个煤矿、这个工作间告别,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我终于要离开这个折磨人的地方.难受的是,这地方曾进行过我最困难最心爱的工作,使我对它无限依恋.这是告别地狱,也是告别天堂.总之,这将是一个永远难以忘怀的地方.


第一稿不讲究字写得好坏,只要自己能辨认就行了,当时只是急迫而匆忙地在记录思想.第二稿在书写形式上要给予严格的注意.这是最后一道工序,需要重新遣词酌句,每一段落,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以便能找到最恰当最出色最具创造性的表现.每一个字落在新的稿纸上,就应该像钉子钉在铁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好每一个字,慢慢写,不慌不忙地写,一边写一边闪电似的再一次论证这个词句是否就是唯一应该用的词句.个别字句如果要勾掉,那么涂抹的地方就涂抹成统一的几何图形,让自己看起来顺眼.一切方面对自己斤斤计较,吹毛求疵,典型的形式主义.但这里面包含着一种精神要求.一座建筑物的成功,不仅在总体上在大的方面应有创造性和想象力,其间的一砖一瓦都应一丝不苟,在任何一个微小的地方都力尽所能,而绝不能自欺欺人.偷过懒的地方,任你怎么掩饰,相信读者最终都会识别出来.


人和人之间的友爱,并不在于是否是亲戚.是的,小时候,我们常常把亲戚这两个字看得多么美好和重要.一旦长大成人,开始独立生活,我们便很快知道,亲戚关系常常是庸俗的:互相设法沾光,沾不上光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困难也常常是亲戚们造成的.生活同样会告诉你,亲戚往往不如朋友对你真诚."


另一种干扰出自周围的环境.说实话,文学圈子向来不是个好去处.这里无风也起浪.你没成就没本事,别人瞧不起;你有能力有成绩,有人又瞧着不顺眼;你懒惰,别人鄙视;你勤奋,又遭非议;走路快,说你趾高气扬;走路慢,说你老气横秋.你会不时听到有人鼓励出成果,可一旦真有了成果,你就别再想安宁.这里出作家,也出政客和二流子.一事无成可能一生相安无事并可能种豆得瓜.在这样一种机关,最有趣的现象之一是:孩子们最忙,晚睡早起,勤于功课;其次是太太们忙,早出晚归,忙于上班;最不忙的就是文人先生,可以一杯清茶从早喝到晚.


在当时的状况中,我无力对所有的一切做出反应.为了完成作品,即使有屎盆子扣在你头上,也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坚信生活将最终会对是非做出判断.


可是,必须正视我国文学发展的这个现实.作为作家,绝不能狭隘地对待各种不同的文学观点和创作,而要认真分析,


认真思考.只有看清你所处的环境,才有可能看清你自己.别人不是唯一的,你也不是唯一的.


我是心平气静的,因为原来我就没抱什么大希望.而眼前这种状况,也不能算失败.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心里很清楚,对第一部的某些疑问,正是二三部我将要解决的.我不能要求别人耐心等待我的工作,但我要耐心准备解决许多问题.


总之,第一部的发表和出版,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大欢乐,也没有遭受巨大打击的感觉.它只带来某种刺激,促使我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下面的工作.


是生活的历史原因和现实原因,而不是路遥.作者只是力图真实地记录特定社会历史环境中发生了什么,根本就没打算(也不可能)按自己的想象去解决高加林们以后应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同样应该由不断发展的生活来回答.作者真诚地描绘了生活,并没有"弄虚作假",同时还率


直地表达了自己的人生认识,这一切就足够了.高加林当时的生活出路,不仅我无法回答,恐怕政治家也未见得有高明的回答.站在今天来阔谈高加林的这一问题当然容易,连街头卖菜的大娘都知道他未必就一定要回到土地上去——何必要摆出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架势来郑重"指出".要是这样来论证作品,除过科幻小说家,所有的作家都属"旧观念".


人.他即使想远走高飞而不成,为什么就一定要诅咒土地?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是精神变态者,而不是一个正常人.任何一个出身于土地的人,都不可能和土地断然决裂.我想,高加林就是真的去了联合国,在精神上也不会和局家村一刀两断.


换一个角度说,高加林为什么就不应该有一点所谓的"恋土情结"?即便这土地给了他痛苦,但他终究是这土地养育大的,更何况这里有爱他的人,也有他爱的


人类常常是一边恋栈着过去,一边坚定地走向未来,永远处在过去与未来交叉的界线上.失落和欢欣共存.尤其是人类和土地的关系,如同儿女和父母的关系.儿女终有一天可能要离开父母自己要去做父母,但相互之间在感情联系上却永远不


可能完全割舍,由此而论,就别想用简单的理论和观念来武断地判定这种感情是"进步"的还是"落后"的.


但是,这个责任应由历史承担,而不能归罪于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简单地说,难道他们不愿意像城里人一样生活得更好一些吗?命运如果把他们降生在城市而把现在的城里人安排到农村,事实又将会怎样?城里人无权指责农村人拖了他们的后腿.就我国而言,某种意义上,如果没有广大的农村,也不会有眼下城市的这点有限的繁荣.


作为一个有独立人生观的人,我对所看到的一切都并不惊讶.我竭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寻找与我熟悉的那个世界的不同点和相同点,尤其是人性方面.


对待自己的工作,不仅严肃,而且苛求.一种深远的动力来自对往事的回忆与检讨.时不时想起青少年时期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那些盲目狂热情绪支配下的荒唐行为,那些迷离失落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渺茫无知.一切都似乎并不遥远,就发生在昨天.而眼下却能充满责任感与使命感,从事一种与千百万人有关系的工作,这是多么值得庆幸.因此,必须紧张地抓住生命黄金段落中的一分一秒,而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现在我已全然明白,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在人生之旅中,如果走错一步或错过一次机会,就可能一钱不值地被黄土埋盖;要么,就可能在瞬息万变的社会浪潮中成为无足轻重的牺牲


品.生活拯救了我,就要知恩而报,不辜负它的厚爱.要格外珍视自己的工作和劳动.你一无所有走到今天,为了生活慷慨的馈赠,即使在努力中随时倒下也义无反顾.你没有继承谁的坛坛罐罐,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劳动所获.应该为此而欣慰.


我的难言的凄苦在于基本放弃了常人的生活.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不能陪孩子去公园,连听一段音乐的时间都被剥夺了,更不要说上剧院或电影院.每逢星期天或节假日,机关院子里空无一人,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像被抛弃了似的龟缩在桌前,毫无意识之中,眼睛就不由得潮湿起来.


为了这所有的一切,每一天走向那个黑暗可怕的"作坊",都应保持不可变更的状态;庄严的时刻就在今天.


顺便说一说,我吃饭从不讲究,饮食习惯和一个农民差不多.我喜欢吃故乡农村的家常便饭,一听见吃宴会就感到是一种负担,那些山珍海味如同嚼蜡,还得陪众人浪费很长时间.对我来说,最好能在半小时以内吃完一顿饭.有时不得不陪外宾和外地客人上宴会,回来后总得设法搞点馍或面条才能填饱肚子.但我也有一些"洋爱好",比如喝咖啡就是一例,消费观念是顺其自然,完全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从不刻意计算攀比.可以用一百元钱买一条高级香烟供"关键"的几天抽,也


可以用五十元钱买一件仿羊皮夹克穿几个冬天——当然,从没有人相信我身上的皮夹克会是假的.


死亡!当它真正君临人头顶的时候,人才会非常逼近地思考这个问题.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可能变成哲学家和诗人——诗人在伤感地吟唱生命的恋歌,哲学家却理智地说,这是自然法则的胜利.


在一个没有成熟和稳定的社会环境中,无论是文学艺术家还是科学家,在最富创造力的黄金年华必须争分夺秒地完成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因为随时都可能风云骤起,把你冲击得连自己也找不见自己.等这阵风云平息,你已经丧失了人生良机,只能抱恨终生或饮恨九泉了.此话难道是危言耸听?我们的历史可以无数次作证.老实说,我之所以如此急切而紧迫地投身于这个工作,心里正是担心某种突如其来的变异,常常有一种不可预测的惊恐,生怕重蹈先辈们的覆辙.因此,在奔向目标的途中不敢有任何怠懈,整个心态似乎是要赶在某种风暴到来之前将船驶向彼岸.


心越急,病越重.心想这的确是命运.人是强大的,也是脆弱的.说行,什么都行;说不行,立刻就不行了.人是无法抗拒命运裁决的——也可以解释为无法抗拒自然规律的制约.


故乡,又回到了你的怀抱!每次走近你,就是走近母亲.你的一切都让人感到亲切和踏实.内心不由得泛起一缕希望的光芒.踏上故乡的土地,就不会感到走投无路.故乡,多么好.对一个人来说,没有故乡是不可思议的;即使流浪的吉卜赛人,也总是把他们的营地视为故乡.在这个创造了你生命的地方,会包容你的一切不幸与苦难.就是生命消失,能和故乡的土地融为一体,也是人最后一个夙愿.


坚持要干的我开始说服犹豫不决的我——不是说服,实际上是"教导".在这种独立性很强的工作中,你会遇到许多软弱动摇甚至企图"背叛"自己的时刻.没有人给你做"思想工作",你干与不干干好干坏都与别人毫不相干.这时候,就得需要分裂出另一个"我"来教导这一个"我".


我当时是这样"教导"我的:你应该看到,这也许真正才是命运的安排,让你有机会完成这部书.本来,你想你已经完蛋了.但是,你现在终于又缓过来了一口气.如果不抓住命运所赐予的这个机遇,你可能真的要重蹈柳青的覆辙.这就是真正的悲剧,永远的悲剧.是的,身体确实


不好;但只要能工作,就先不应顾及这一点.说穿了,这是在死亡与完成这部作品之间到底选择什么的问题——这才是实质所在.当然,两全其美最好,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可能性甚至很大.


出朗朗的声响.想到自己现在仍然能投入心爱的工作,并且已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目标,眼里忍不住旋转起泪水.这是谁也不可能理解的幸福.回想起来,从一开始投入这部书到现在,基本是一往如故地保持着真诚而纯净的心灵,就像在初恋一样.尤其是经历身体危机后重新开始工作,根本不再考虑这部书将会给我带来什么,只是全心全意全力去完成它.完成!这就是一切.在很大的意义上,这已经不纯粹是在完成一部书,而是在完成自己的人生.


沿着河边树林间的小道慢慢行走,心情平静而舒坦.四周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只有小鸟的啁啾,只有纯净的流水发


一切所经历的有关这部书的往事历历在目,但似乎又相当遥远.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走过来的.在紧张无比的进取中,当我们专心致志往前赶路的时候,往往不会过多留心身后及两旁的一切,我们只是盯着前面那个唯一的目标.而当我们要接近或到达这个目标时,我们才不由得回头看一眼自己所走过的旅程.


这是一次漫长的人生孤旅.因此,曾丧失和牺牲了多少应该拥有的生活,最宝贵的青春已经一去不返.当然,可以为收获的某些果实而自慰,但也会为不再盛开的花朵而深深地悲伤.生活就是如此,有得必有失.为某种选定的目标而献身,就应该是永远不悔的牺牲.


再一次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和庄稼人的劳动.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从生到死,每一次将种子播入土地,一直到把每一颗粮食收回,都是一丝不苟,无怨无悔,兢兢业业,全力以赴,直至完成——用充实的劳动完成自己的生命过程.


在这一刻里,我什么也没有想,只记起了杰出的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的几句话:"……终于完成了.它可能不好,但是完成了.只要能完成,它也就是好的."


一个人要是停留在自己的历史中而不再前行,那是极为可悲的.


从最早萌发写《平凡的世界》到现在已经快接近十年.而写完这部书到现在已快接近四年了.现在重新回到那些岁月,仍然使人感到一种心灵的震颤.正是怀着一种对往事祭奠的心情,我才写了上面的一些文字.


无疑,这里所记录的一切和《平凡的世界》一样,对我来说,都已经成了历史.一切都是当时的经历和认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社会生活以及艺术的变化发展,我的认识也在变化和发展.许多过去我所倚重的东西现在也许已不在我思考的主流之中;而一些我曾轻视或者未触及的问题却上升到重要的位置.


但是,自己的历史同样应该总结——只有严肃地总结过去,才有可能更好地走向未来.


无边的苍茫,无边的寂寥,如同踏上另外一个星球.嘈杂和纷乱的世俗生活消失了,冥冥之中,似闻天籁之声.此间,你会真正用大宇宙的角度来观照生命,观照人类的历史和现实.在这个孤寂而无声的世界里,你期望生活的场景会无比开阔.你体会生命的意义也更会深刻.你感到人是这样渺小,又感到人的不可思议的巨大.你可能在这里迷路,但你也会廓清许多人生的迷津.在这单纯的天地间,思维常常像洪水一样泛滥.而最终又可能在这泛滥的思潮中流变出某种生活或事业的蓝图,甚至能明了这些蓝图实施中的难点


易点以及它们的总体进程.这时候,你该自动走出沙漠的圣殿而回到纷扰的人间.你将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无所顾忌地去开拓生活的新疆界.


你别无选择——这就是命运的题旨所在.正如一个农民春种夏耘,到头一场灾害颗粒无收,他也不会为此而将劳动永远束之高阁,他第二年仍然会心平气静去春种夏耘而不管秋天的收成如何.


尽管我不会让世俗观念最后操纵我的意志,但如果说我在其间没做任何世俗的考虑,那就是谎言.无疑,这部作品将耗时多年.这其间,我得在所谓的"文坛"上完全消失.我没有才能在这样一部作品的创作过程中,还能像某些作家那样不断能制造出许多幕间小品以招引观众的注意;我恐怕连写一封信的兴趣都不再会有.如果将来作品有某种程度的收获,这还多少对抛洒的青春热血有个慰藉.如果


整个地失败,那将意味着青春乃至生命的失败.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一段年华,它的流失应该换取最丰硕的果实——可是怎么可能保证这一点呢!


那么,就让人们忘掉你吧,让人们说你已经才思枯竭.你要像消失在沙漠里一样从文学界消失,重返人民大众之中,成为他们中间最普通的一员.要忘掉你写过《人生》,忘掉你得过奖,忘掉荣誉,忘掉鲜花和红地毯.从今往后你仍然一无所有,就像七岁时赤手空拳离开父母离开故乡去寻找生存的道路.


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


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


沙漠之行斩断了我的过去,引导我重新走向明天.当我告别沙漠的时候,精神获得了大解脱、大宁静,如同修行的教徒绝断红尘告别温暖的家园,开始餐风饮露一步一磕向心目中的圣地走去.


在这种情况下,你之所以还能够坚持,是因为你的写作干脆不面对文学界,不面对批评界,而直接面对读者.只要读者不遗弃你,就证明你能够存在.其实,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读者永远是真正的上帝.


说实话,对我国当代文学批评至今我仍然感到失望.我们常常看到,只要一个风潮到来,一大群批评家都拥挤着争先恐后顺风而跑.听不到抗争和辩论的声音.看不见反叛者.而当另一种风潮到来的时候,便会看见这群人作直角式的大转弯,折过头又向相反的方向拥去了.这可悲的现象引导和诱惑了创作的朝秦暮楚.同时,中国文学界经久不衰且时有发展的山头主义又加剧了问题的严重性.直言不讳地说,这种或左或右的文学风潮所产生的某些"著名理论"或"著名作品"其实名不副实,很难令人信服.


我是一个血统农民的儿子,在大山田野里长大;又从那里走出来,先到小县城,然后又到大城市参加了工作.农村我是熟悉的;城市我正在努力熟悉着;而最熟悉的是农村和城市的"交叉地带".我曾长时间生活在这一地带,现在也经常"往返"于其间.我自己感到,由于城乡交往逐渐频繁,相互渗透日趋广泛,加之农村有文化的人越来越多,这中间所发生的生活现象和矛盾冲突,越来越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城市和农村本身的变化发展,城市生活对农村生活的冲击,农村生活城市化的追求意识,现代生活方式和古朴生活方式的冲突,文明与落后,资产阶级意识与传统美德的冲突,等等,构成了现代生活的重要内容.在这座生活的"立体交叉桥"上,充满了无数戏剧性的矛盾.可歌的,可泣的,可爱的,可憎的,可喜的,可悲的人和事物都有.我们不应该回避生活中的矛盾和冲突,因为只有反映出了生活中真实的(不是虚假的!)矛盾冲突,艺术作品的生命才会有不死的根!


在当代的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看到这样一种现象:物质财富增加了,人们的精神境界和道德水平却下降了;拜金主义和人与人之间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在我们生活中大量地存在着.造成这种现象的客观原因当然是很多的.如果我们不能在全社会范围内克服这种不幸的现象,那么我们就很难完成一切具有崇高意义的使命.


那时,人们虽然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但在生活中却表现出了顽强地战胜困难的精神,表现出了崇高而光彩的道德力量.


当得到一种社会荣誉时,自己内心总是很惭愧的.在这样的时候,我眼前浮现的是祖国西部黄土高原那些朴素的山峦与河流,开垦和未被开垦的土地,土地上弯腰躬背的父老兄弟……正是那贫瘠而又充满营养的土地和憨厚而又充满智慧的人民养育了我.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更没有我的作品.他们是最伟大的人,给他们戴上任何荣誉的桂冠都不过分.但是,他们要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而是默默无闻地、永恒地劳动和创造.


是的,作为一个劳动人民的儿子,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永远不应该丧失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感觉.生活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只有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才可能使自己的劳动有一定价值.历史用无数的事实告诉我们:离开大地和人民,任何人也不会成功.


写小说,这也是一种劳动,并不比农民在土地上耕作就高贵多少,它需要的仍然是劳动者的赤诚而质朴的品质和苦熬苦累的精神.和劳动者一并去热烈地拥抱大地和生活,作品和作品中的人物才有可能涌动起生命的血液,否则就可能制造出一些蜡像,尽管很漂亮,也终归是死的.


劳动人民的斗争,他们的痛苦与欢乐,幸福与不幸,成功与失败,矛盾和冲突,前途和命运,永远应该是作家全神贯注所关注的.不关心劳动人民的生活,而一味地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喃喃自语,结果只能使读者失望,也使自己失望.


不管有无收获,或收获大小,从不中断土地上汗流浃背的辛劳;即使后来颗粒无收,也不后悔自己付出的劳动.我愿和他们抱有同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劳动.我已经度过许多失败的白天和灰心的夜晚,制造过一片又一片文字的废墟,但我仍然愿在这废墟中汗流浃背地耕种.我相信这样一句名言:人可以亏人,土地不会亏人.


首先,我们每一个人在生活中不能麻木、盲目地活着,一定要用作家的热情去生活,去思索.


自己很难描述自己.其实,我在我的作品中已经自觉和不自觉地袒露过自己.从一切方面说,我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和大多数人一样对生活抱有最实际的想法,并且根据自己的条件发挥自己的长处,争取获得某种成功——对我来说,这往往得通过一连串的失败才能达到.从来都轻视机遇,而把一切希望建立在自己切实的努力之上.只有诚实地劳动,才可能收获,这是我的生活信条.当然,在生活历程中,也还和常人一样犯各种错误.


所有的作家都在追求.所谓追求,就是不满足自己已有的东西,力图在生活和艺术中有新的发现.但关键的问题是追求什么.关于这一点,不同的作家有不同的理解.我不喜欢利用生活中的一些偶然的事件而制造故作惊人的作品;我喜欢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现实际上是真正惊人的东西.有些巨大的东西往往在日常细碎之中.河流越是宽阔,表面上越是看不见波浪.你在生活中发现的新现象、新因素、新品质,这是生活本身的发展和创造所带来的,并不是你自己创造的,因而这种新的发现才能够引起最广大读者的共鸣.你在艺术上的新发现和新创造也正是这种生活的一种自然的要求,而不是一种主观主义的别出心裁.相反,刻意去追求一种时髦的、商业性的、刺激性的,甚至举办一个生活的怪胎展览会,而标榜自己有新追求,历史将证明这种"前进"充其量不过是脸朝前而两条腿实际上倒退着走罢了.


要求自己写作时的心理状态,就像教徒去朝拜宗教圣地一样,为了虔诚地信仰而刻意受苦受罪.工作中由于艰难而难以忍受之时,闭目遥想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而艰辛地跋涉在朝圣旅途上的宗教徒,便获得了一种力量.但我是一个绝对的无神论者.我只是说,为了达到目标这样一个信念,就得有一种与此相符的工作精神.也有垮下来的时候,这会造成一种长时间的痛悔而使自己追念莫及.


文学是反映人物的.人物世界是复杂的,没有一个人是透明的.大多数的人是复杂的.好人也会犯错误.而某些艺术作品将人物写得高大完美而无缺陷,这种人物其实是不存在的.


我以为,在写作的过程中,应当保持一种最纯洁、最健康的心理状态,就是要为一个明确的目的而付出,哪怕是燃烧自己.这样,可能会使身体累垮,有可能让你丧失许多生活中美好的东西,但作家必须这样做.


文学创作是勤奋者的一种不潇洒的劳动,而且在心理和精神上要有一种思想准备,准备去流血,流汗,甚至写得东倒西歪不成人样,别人把你当白痴.如果你越写越年轻,越写越潇洒,头发越写越黑,成功的可能性就会越来越小.


在我看来,要达到这样的目的,最重要的是作家对生活、对艺术、对读者要抱有真诚的态度.否则,任何花言巧语和花样翻新都是枉费心机.请相信,作品中任何虚假的声音,读者的耳朵都能听得见.无病的呻吟骗不来眼泪,只能换取讽刺的微笑;而用塑料花朵装扮贫乏的园地以显示自己的繁荣,这比一无所有更为糟糕.是的,艺术劳动,这项从事虚构的工作,其实最容不得虚情假意.我们赞美,我们诅咒,全然应出自我们内心的真诚.真诚!这就是说,我们永远不丧失一个普通人的感觉,这样我们所说出的一切,才能引起无数心灵的共鸣.


对于一个严肃地从事艺术劳动的人来说,创作自由和社会责任感同时都是重要的.创作自由是必需的,因为艺术是一种创造性劳动,没有创造自由,这种劳动就不可能产生真正有意义的成果,其结果也是对社会不负责任.同样,作家和艺术家在进行创造性劳动时,必须对社会抱有高度的责任感.归根结底,我们劳动的全部目的,都是为了人类生活更加美好.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我们在揭示生活中那些不可避免的阴暗面的时候,也应该对未来充满坚定的信心.


在当代各种社会思潮艺术思潮风起云涌的背景下,要完全按自己的审美理想从事一部多卷体长篇小说的写作,对作家是一种极其严峻的考验.你的决心、信心、意志、激情、耐力,都可能被狂风暴雨一卷而去,精神随时都可能垮掉.我当时的困难还在于某些甚至完全对立的艺术观点同时对你提出了责难,不得不在一种夹缝中艰苦地行走.在千百种要战胜的困难中,首先得战胜自己.


但是,我从未感到过劳动的孤立.许多同行和批评界的朋友曾给过我永生难忘的支持和透彻的理解.更重要的是,我深切地体会到,如果作品只是顺从了某种艺术风潮而博得少数人的叫好但并不被广大的读者理睬,那才是真正令人痛苦的.大多数作品只有经得住当代人的检验,也才有可能经得住历史的检验.那种藐视当代读者总体智力而宣称作品只等未来才大发光辉的清高,是很难令人信服的.因此,写作过程中与当代广大的读者群众保持心灵的息息相通,是我一贯所珍视的.这样写或那样写,顾及的不是专家们会怎样看怎样说,而是全心全意地揣摩普通读者的感应.古今中外,所有作品的败笔最后都是由读者指出来的,接受什么摈弃什么也是由他们抉择的.我承认专门艺术批评的伟大力量,但我更尊重读者的审判.


艺术劳动应该是一种最诚实的劳动.我相信,作品中任何虚假的声音可能瞒过批评家的耳朵,但读者是能听出来的.只要广大的读者不抛弃你,艺术创造之火就不会在心中熄灭.人民生活的大树万古长青,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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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每天进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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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留言

  1. 我深切地感到,尽管创造的过程无比艰辛而成功的结果无比荣耀,尽管一切艰辛都是为了成功;但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也许在于创造的过程,而不在于那个结果.我不能这样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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